序论何以须重论鲁班尺
鲁班尺,人多知其然:匠人量门之尺,上有财、病、离、义、官、劫、害、吉八字,落在吉字则吉,落在凶字则凶。此说流行于市井,大抵不错,然止于术,未及道。
止于术者有三失。
一失·不见其本。视鲁班尺为一套"吉凶口诀",不问此八格从何而来、此一尺四寸四分从何而来。数之无源则为迷信;数之可溯,则为数理。
二失·不见其统。把鲁班尺孤立看待,不知它与营造尺、律尺、同身寸本是一事之三面。孤立则疑,统观则明。
三失·不见其用。只讲"什么尺寸吉",不讲"何以这个尺寸吉"、"换了地方何以就凶"。不知其所以然,则守死法而失活法——而鲁班尺之精义,正在一个"活"字。
本文写法:先立其根(道法原理),再定其极(尺寸体系),后言其用(取用之法),终归其旨。四层递进,归一句——
尺者,立极之器;量者,执中之行。
第一章道法原理:鲁班尺的三重身份
论鲁班尺,须先破一误会:以为它是"另一把尺"。
不是。中国之"度",从根上只有一件事:立一个"一"作准,再把准分作刻度,再在刻度上择取合宜之位。
《说文》:"度,法制也。"段玉裁注:"古者五度,分寸尺丈引谓之制。"——度不是"长度"这个物,是"立标准"这件事本身。
同一件事,因"以谁为极"而分三本:
| 本 | 以谁为极 | 例子 | 尺度之性 |
|---|---|---|---|
| 本于身 | 人 | 同身寸 · 骨度分寸 | 相对(人各不同) |
| 本于物 | 地 | 累黍尺 · 营造尺 | 绝对(天下同度) |
| 本于律 | 天 | 黄钟律尺 | 绝对·与天地同节 |
鲁班尺立于其上,作为第三阶——以象为极(八卦八星、义理吉凶),尺度之性为价值。
一极三阶:器(同身寸)→ 法(律尺·营造尺)→ 道(鲁班尺)。三阶不是三种尺,是"以谁为极"的三次上提。
数不可见,尺可见;数是理,尺是形。尺度者,数之显形也。
鲁班尺一尺四寸四分,此数非随手所取。
一尺四寸四分 = 1.44 = 144 / 100 = 12² / 100 =(12 / 10)²。
"十二"者何?中国数理中"一周之全数"也——十二律、十二辰、十二月、十二经脉、十二中气,凡"完整的一轮",莫不落于十二。十二自乘得一百四十四,以百约为尺长——鲁班尺的长度本身,就编码了"十二之完备"。
《系辞·序卦》曰:"盈天地之间者唯万物,故受之以《屯》。屯者,盈也。"宇宙之数,盈而后有度;度之所始,必于"周全之数"。十二者,天地一年之大圆也;鲁班尺之 1.44,以一年之全编码入尺——一尺在手,便是一岁在胸。
再看八格之"八"。八 = 2³,是"形之完备数"。《事林广记》引《阴阳书》:
「其尺也,以官尺一尺二寸为准,均分为八寸,其文曰财、曰病、曰离、曰义、曰官、曰劫、曰害、曰吉;乃北斗中七星与辅星主之。」
北斗七星加辅星,正好八颗——天上之"八"。八方、八卦、八门、八节、八风——"八"者,一个方位系统排满一圈之数也。
一格对一星,一字对一位。一把尺,便成了半张星图。
《系辞》言伏羲作八卦:「仰则观象于天,俯则观法于地……近取诸身,远取诸物。」鲁班尺正是这句话的落实:观天(北斗八星)得"八",取身(十二之数)得"度",二者合而成尺。观与造,在此成一把尺。
长度本无吉凶,人为之赋义。
一根木料,三尺也好,三尺一寸也罢,木头不会因此欢喜忧愁。然人偏要在上头添一层意思:某些长度是吉的,某些是凶的。
于是把八寸分作八字:
| 格 | 一 | 二 | 三 | 四 | 五 | 六 | 七 | 八 |
|---|---|---|---|---|---|---|---|---|
| 字 | 财 | 病 | 离 | 义 | 官 | 劫 | 害 | 吉(本) |
| 吉凶 | 吉 | 凶 | 凶 | 吉 | 吉 | 凶 | 凶 | 吉 |
四吉四凶,一半对一半。
《老子》曰:"万物负阴而抱阳,冲气以为和。"古人不讲满话、不居一边。吉里留着凶——使知所畏;凶里留着回头的路——使知所归。
此中有至理:若八格全吉,则尺无择取之能(无凶便无取避,尺便退化成普通曲尺);若全凶,则尺无可用之途。惟其吉凶各半,尺才有"择"的功能——四吉是"可落之处",四凶是"当避之处"。有取舍,才有中道。
分度即分阴阳。长度本是一维连续之量(无数个点),鲁班尺把它切成八段并赋以正负——此即"把连续离散化、并赋予意义",中国式的量化。量化的目的是择取,择取的标准是中道。
鲁班尺第三原理,亦最深一层:造物即合道。
《系辞下传》:"以制器者尚其象。"——造一器,必取一象;器上之象,即道之影。
观者,仰观俯察,从万象之中发现其形、数、理,终归于道。鲁班尺之八星八格、十二之数,皆"观"之所得。
造者,反其道而行:从道出发,经数、形、到器。匠人依尺造门,是"造"之落实。
鲁班尺正是"观"与"造"在刻度上相遇之处——尺上的八字八星是"观"(万象归道,收敛到一把尺);匠人依尺量门是"造"(由一把尺发散成一扇门)。观造同源,在一把尺上见。
《系辞》又言大壮:"上古穴居野处,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,上栋下宇以待风雨,盖取诸大壮。"大壮者,雷天也——雷为号令,天为空间。造一室,是"以号令立空间";而尺,正是号令之具:尺落何处,空间之性立何处。尺度者,空间之号令也。
| 层 | 原理 | 做了什么 | 何以为之 |
|---|---|---|---|
| 立极 | 把数变成尺 | 1.44 = 12²/100;八格 = 2³ | 河洛之数 · 北斗八星 |
| 分阴阳 | 把长短变成吉凶 | 四吉四凶,各半 | 阴阳之理 · 取舍之道 |
| 合道 | 把造物变成合道 | 观造在此合一 | 《系辞》"制器尚象" |
一句话:鲁班尺是把"道"刻进"器"、使"造物"与"观道"在同一个刻度上相遇之器。它是"制器尚象"最贴身的一个实证。
第二章尺寸体系:从黄钟到门尺的完整链条
一切度,出于律。
《史记·律书》:"王者制事之法,物度轨则,壹禀于六律。六律为万事根本焉。"
《前汉书·律历志》:"度量衡皆起于黄钟之律。"
黄钟律管长九寸。一管而三用:
| 类别 | 起法 | 派制 |
|---|---|---|
| 度(长) | 管长九寸,一黍之广为一分 | 分—寸—尺—丈—引 |
| 量(容) | 管容秬黍一千二百粒 = 一龠 | 龠—合—升—斗—斛 |
| 衡(重) | 千二百黍重十二铢 = 半两 | 铢—两—斤—钧—石 |
三器同出一管。律管"以铜为之"——《汉书》:"铜为物之至精,不为燥湿寒暑变其节,不为风雨暴露改其形。"取铜之不变,以保标准之恒。
《淮南子》:"三三如九,黄钟长九寸;九九八十一,黄钟大数立焉。"
九者,老阳之数也。黄钟九寸,以阳数之极立度之根——故一切度量从此出,乐律从此出,历法从此出。一根铜管,通乐、历、度、量、衡——一极多面,面面同源。
| 阶 | 尺 | 以谁为极 | 尺度之性 | 用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器 | 同身寸 · 骨度分寸 | 患者之手、骨 | 相对 | 针灸取穴 |
| 法 | 律尺 · 营造尺 | 黄钟 / 黍 | 绝对 | 天下通度、营造 |
| 道 | 鲁班尺(门光尺) | 八卦八星 / 义理 | 价值 | 阳宅门窗 |
三者非并列,是递升:
- 以人为极——就地取材,方便,然因人而异。张介宾《类经图翼》:"同身寸者,谓同于人身之尺寸也……人瘦而指长,人肥而指短,岂不谬误?故必因其形而取之,方得其当。"——这是主体之尺。
- 以天地为极——普适不移,可与天地同节。《大戴礼记·主言》:"布指知寸,布手知尺,舒肘知寻。"《说文》:"周制,寸、尺、咫、寻、常、仞诸度量,皆以人之体为法。"然人身之中,仍藏着天地之律——母链 0-10 之数,存于人之一脉:寸者,寸口也,《说文》:"人手却一寸,动脉谓之寸口。"——脉口之寸,即律之寸在人者。
- 以数理之象为极——把吉凶附着于长度。《系辞》:"形而上者谓之道,形而下者谓之器。"鲁班尺以道入器——它把"形而上"的道(吉凶之理),刻在"形而下"的器(门尺之木)上,造物即合道。
三阶之递升,正是"器→法→道"的回升。黄钟为根(根),三本为干(干),三阶为枝(枝)。一棵树,三条枝。
(一)长度
《鲁般营造正式》《鲁班经》:「鲁班尺乃有曲尺一尺四寸四分;其尺间有八寸,一寸准曲尺一寸八分;内有财、病、离、义、官、劫、害、吉也。凡人造门,用依尺法也。」
- 鲁班尺一尺 = 曲尺(营造尺)一尺四寸四分;
- 鲁班尺一尺分八寸,每寸分四小格,四八共三十二格;
- 每格占一吉凶字;
- 明清营造尺约 32 厘米 → 鲁班尺 ≈ 1.44 × 32 = 46.08 厘米;故宫藏门尺长 46 厘米,恰合。
(二)八格与三十二小格
八格之下再分四小格,每格一字,共三十二格。四小格各有其名——此系民间流传口诀,各家传本用字不一,下表取通行一说,仅作示例,非本文论据:
论据之守:本篇论据在"八格"与数理(2³、2⁵、12²/100),三十二小格之具体字名不入论据链。盖八格有《鲁班经》《事林广记》明文可据,三十二小格字名则传抄不一,无宋元以前元典可本——凡不能溯其源者,标示存疑,不作断据。
| 格 | 字 | 四小格(通行一说) | 吉凶 |
|---|---|---|---|
| 一 | 财 | 财德 · 宝库 · 六合 · 迎福 | 吉 |
| 二 | 病 | 退财 · 公事 · 牢执 · 孤寡 | 凶 |
| 三 | 离 | 长库 · 劫财 · 官鬼 · 失脱 | 凶 |
| 四 | 义 | 添丁 · 益利 · 贵子 · 大吉 | 吉 |
| 五 | 官 | 顺科 · 横财 · 进益 · 富贵 | 吉 |
| 六 | 劫 | 死别 · 退口 · 离乡 · 财失 | 凶 |
| 七 | 害 | 灾至 · 死绝 · 病临 · 口舌 | 凶 |
| 八 | 吉(本) | 财至 · 登科 · 进宝 · 兴旺 | 吉 |
另说:八格末字传本或作"本"("财、病、离、义、官、劫、害、本"),与"吉"语义同——皆"本位之吉"也。此传本用字之差,不影响八格之数理与本文之论。
数理小考:八格 × 四小格 = 三十二格。8 = 2³(形之完备),4 = 2²(四象),4 × 8 = 32 = 2⁵——五轮阴阳二分。数与形,在此层层展开,无一悬空。
(三)配星与配属
| 格 | 字 | 配星(一说) | 宜用 |
|---|---|---|---|
| 一 | 财 | 木星 | 财门(民间最宜) |
| 二 | 病 | 土星 | 厕门反宜 |
| 三 | 离 | 土星 | — |
| 四 | 义 | 水星 | 寺观学舍、公门 |
| 五 | 官 | 金星 | 官府衙门 |
| 六 | 劫 | 火星 | — |
| 七 | 害 | 火星 | — |
| 八 | 吉(本) | 金星 | 本门(民居最吉) |
(四)八格之卦象来源与吉凶之分判
八格非凭空所设——其本,先天八卦之序也。《周易·说卦传》明先天之位:"天地定位,山泽通气,雷风相薄,水火不相射,八卦相错。"自乾一至坤八,数往者顺,知来者逆,正合一尺之内由首至尾之序:
| 格 | 字 | 卦 | 卦德(卦之本性) |
|---|---|---|---|
| 一 | 财 | 乾 | 乾为天,主道——有道则德高 |
| 二 | 病 | 兑 | 兑为泽,主说——言多必失,生争端 |
| 三 | 离 | 离 | 离为火,主散——付出过多则寡藏 |
| 四 | 义 | 震 | 震为雷,主行——行动则收获 |
| 五 | 官 | 巽 | 巽为风,主文——文明则团结和睦 |
| 六 | 劫 | 坎 | 坎为水,主险——困难重重则损失惨重 |
| 七 | 害 | 艮 | 艮为山,主止——止步不前则困,未来无路 |
| 八 | 吉(本) | 坤 | 坤为地,主藏——收藏丰富则物资充沛 |
吉凶之分判:以"生存与发展"为眼。修造之事,看似量木石、开门窗,本旨却在谋求更好的生存与发展——家之安、人之成、物之丰,皆此二事。古人立八格之吉凶,亦以此二事为准绳:
乾主道——有道则德高。道行则人尊,德高则众服,生存之根、众人之首所赖也。故乾位之"财"为吉。
震主行——行动则收获。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;一勤天下无难事,发展之动、百事之基所系也。故震位之"义"为吉。
巽主文——文明则团结和睦。文以化人,礼以成俗;一家有礼则父子亲,一国有文则上下和,发展之阶、群体之凝所托也。故巽位之"官"为吉。
坤主藏——收藏丰富则物资充沛。仓廪实而知礼节,衣食足而知荣辱;生存之基、长久之安所立也。故坤位之"吉(本)"为吉。
兑主说——言多必失,生争端。口舌一动,是非即起;和气致祥、乖气致戾,争讼之门多因多言而开。故兑位之"病"为凶。
离主散——付出过多则寡藏。火性炎上,势不可久;竭泽而渔、焚林而猎,散而不聚,终至匮乏。故离位之"离"为凶。
坎主险——困难重重则损失惨重。水之就下,遇阻则溃;险地不可久留,陷之则生机斫丧。故坎位之"劫"为凶。
艮主止——止步不前则困,未来无路。山之止于前而止于后;止者,困之象也。天不变则道亦不变,道不变则事不可成,止则死机萌焉。故艮位之"害"为凶。
以是观之:四吉之卦(乾·震·巽·坤),皆有生生之德,故吉;四凶之卦(兑·离·坎·艮),皆有阻滞之患,故凶。八格之义理,非玄谈也——皆立于生存与发展之实。
(五)又一层:吉念与凶念——心尺同源
用尺之要,不止量物,亦量心也。
《荀子·劝学》:「蓬生麻中,不扶而直;白沙在涅,与之俱黑。」「非木质之使然也,所渐者然也。」
人何以畏吉凶之尺?非畏尺也,畏其心也。居吉之室,门落吉格,则日日所对皆"财·义·官·吉"之训——居移气、养移体,久处吉中,则念亦吉矣;居凶之室,门落凶格,则日日所对皆"病·劫·害"之训——久处凶中,念亦凶矣。
此即"近朱者赤,近墨者黑"之理,亦即鲁班尺最深一层之用。尺所量者,非止木石长短也——所量者,乃一家之心念取向也。门开之处,气象所系;尺寸一落,一家之念向已定其枢。
故《大学》曰:「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。」止于至善者,止于吉也——居吉而心自吉,居善而念自善。鲁班尺之旨,不在末节之尺寸,而在开门时之心。
鲁班尺常与曲尺并用。
《事林广记》:「一白、二黑、三绿、四碧、五黄、六白、七赤、八白、九紫,皆星之名也。惟有白星最吉。用之法,不论丈尺,但以寸为准,一寸、六寸、八寸乃吉。纵合鲁般尺,更须巧算,参之以白,乃为大吉。俗呼之'压白'。」
即:门的尺寸,既要落在鲁班尺的财义官吉之上,又要"压"在曲尺的一白、六白、八白之数——两道皆合,方为大吉。
何以是八与九?
- 八 = 2³ = 八卦——形之完备数;
- 九 = 八 + 一(中五之枢)= 九宫 = 洛书九星——形加枢。
洛书之数,戴九履一,左三右七,二四为肩,六八为足,五居中央——中五不与阴阳之配,而统八面之用。鲁班尺主八(形),曲尺压白主九(形枢)。
八者,散也,形之散;九者,统也,形之统。两套刻度叠在一处量同一扇门——形枢交合,散统相成。故"两把尺量一门"非繁文缛节,乃"形"与"枢"的双重校验:单看形易偏,合看枢乃全。此即"取用"之执中。
《易·系辞》:"极其数,遂定天下之象。"压白之法,正合此义——穷其数(五黄居中,八白至九紫),而定一扇门之吉象。
鲁班尺非孤器,与之成对者为丁兰尺:
| 尺 | 别 | 用 | 格数 | 格名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鲁班尺 | 阳尺 | 阳宅(门、窗、床、柜) | 八格 | 财病离义官劫害吉(本) |
| 丁兰尺 | 阴尺 | 阴宅、神位、牌位、坟茔 | 十格 | 丁害旺苦义官死兴失财 |
阳尺八格,阴尺十格——其数亦有本:
- 八 = 八卦,形之完备;
- 十 = 天干,数之圆满。
《易·系辞》:"天数五,地数五,五位相得而各有合。"十者,天地之全数。阳尺取八卦之形,阴尺取十干之数——一形一数,一阳一阴,尺亦成双,道亦成对。
又另有玄女尺(分十五寸,六吉字)——一门手艺,各有一把尺,此即"一地多尺"之流变。虽尺有多名,其理则一:皆立极—分度—取用之三步,于不同用上之不同落实耳。
黄钟一管(律·根)
│
┌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┼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┐
│ │ │
度(寸尺) 量(龠升) 衡(铢两)
│
┌─────┴─────┐
│ │
营造尺·曲尺 同身寸(人本)
(法·绝对) (器·相对)
│
├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┐
│ │
鲁班尺(阳·八) 丁兰尺(阴·十)
(道·价值) (道·价值)
│
└── 压白(九宫·九星)
↓
一门之尺寸(用·执中)
一极 ────→ 分度 ────→ 取用
(立准) (十·八·九·十二) (财义官吉)
第三章取用之法:从死尺到活法
这是鲁班尺全部用法的总纲。
同一把尺,同一个字,因所安之处不同,吉凶两样:
| 字 | 安于何处 | 吉凶 |
|---|---|---|
| 义 | 安在公门学舍 | 吉 |
| 义 | 安在寻常人家 | 凶 |
| 官 | 安于府衙 | 吉 |
| 官 | 安于庶民之家 | 不宜 |
| 病 | 安于茅厕 | 逢凶化吉 |
同一刻度,因用而吉凶异——此即"同象异治"之旨。
何以为之?盖吉凶非尺之属性,乃位之属性。
《易·系辞下》:"吉凶者,言乎得失也。"又:"列贵贱存乎位。"
- 义者,宜也。公门学舍以"义"为用之正轨——安于此则得位,故吉;寻常人家日用起居,与"义"之大用不称,是失位,故凶。
- 官者,官府之器。府衙本为官之正位,故吉;庶民之家无官之实而用官之门,名不副实,故不宜。
- 病者最凶,然茅厕本为秽处——以凶字安秽处,同类相安,两凶相消,反成吉。此即物极必反之理——"反者道之动"(《老子》)。
鲁班尺之"活",在于它本是一部"位学"。尺给的只是"字",吉凶在"位";字是死的,位是活的。故用尺之法,第一步不是量,而是立极——先问:此门是何处的门?此宅是何人的宅?极不立,则尺法无据。
由"立极"到"落尺",其序如下:
第一步·立极——定此器为何用、属何人。官门、学门、民居、厕门,极不同。
第二步·取向——依极择字。民居取"财""吉(本)";学舍取"义";府衙取"官";厕门偏取"病"。
第三步·落度——以曲尺定尺寸,使尺寸正落在所选之字的格内——非"近似",而是恰落。
第四步·压白——更以曲尺九星校验,使尺寸末位落在一白、六白、八白之数。
(五·复核)——八格已合、九星已压,两道皆过,方为"大吉"。
着重点:"落度"之"落",是恰好之义。门的尺寸不是"差不多就行"——差一分,便落到邻格去,吉凶立变。此即"格"之严格性:格者,界也;没有界,就没有择取。
此为鲁班尺最深之一层用。
前面四步看似繁琐,其精神只一条:在两套刻度(八格 / 九星)、四个吉字(财义官吉)之中,为这一个具体的门,择取那个"恰好"的位置。
择取恰好,即是"中"。
- 中者之黍——律尺取"中"粒之黍立准;
- 中声之律——黄钟取"中"声定律;
- 寸口之脉——同身寸取"中"节之脉;
- 财义官吉——鲁班尺取"中"道之字。
《尚书·大禹谟》:「人心惟危,道心惟微,惟精惟一,允执厥中。」
度物的过程,就是执中的过程。鲁班尺把"执中"从心法落成了器法——使一个普通匠人在量门的那一瞬间,便在行"执中"之事。
一忌·量而不立极。不问他宅他门,见吉字就用——此为守死法,反致凶(义门安庶民即凶)。
二忌·只合八格不压白。两尺只用其一,是观形而遗枢,只得其半。
三忌·以尺为迷信。只问吉凶不问其理,则尺沦为符咒。知其数(1.44 = 12²/100、八 = 八卦、四吉四凶 = 阴阳各半),则尺是数理;不知其数,则尺是迷信。——此为"术"与"道"之分界。
第四章鲁班尺之旨:尺量长短,人量吉凶
古人造物,器上总要见一点天地之象:
- 鼎上的纹——象山川云雷;
- 壶上的形——象天圆地方;
- 尺上的字——象北斗八星、阴阳吉凶。
《系辞》"以制器者尚其象",非空言也,乃造物的通则:凡人造一物,必使此物与天地之象有一处相接。不相接,则此物只是"物",不是"器"。
故鲁班尺不是"量具",是"载道之器"。
鲁班尺真正的用处,未必在那几寸木头的吉凶。
长短本无所谓吉凶。一根木料,三尺也好,三尺一寸也罢,木头不会因此欢喜忧愁。可人偏要在上头添一层意思——于是做一扇门,便不止是做一扇门,它成了一件"合不合道理"的事。
这把尺最要紧的作用,是让每一次动手,都带着一份郑重。
匠人持尺立于门前,他不是在切割木料,他是在为一个家定一个"位"——门有多宽,家有多正;尺寸一落,此后几十年,这一家族人都要从这道门下走过。
《周礼·考工记》:「审曲面势,以饬五材,以辨民器。」——审曲者,度之始;面势者,位之定。五材以辨,器以民用;器之中,有度存焉;有度之中,有位存焉;有位之中,有道存焉。
而更要者——尺所量者,非止木石,亦量心也。门开之处,气象所系;一家日日从此门过,所见所念皆自此门始。门落吉格,则日日之念有吉之向;门落凶格,则日日之念有凶之趋。
晋傅玄《太子少傅箴》:「近朱者赤,近墨者黑;声和则响清,形正则影直。」
鲁班尺所量者,即此"近朱近墨"之几也。一门之立,非止一家出入之器,亦一家心念取向之枢。匠人手落一寸,一家心念之向已定——此之谓"造物即造心"。
尺有长短,心有敬畏——此古人所以为匠,而今人不可徒为工也。
鲁班尺者,以黄钟之度为体,以八卦八星为极,以四吉四凶为用,把"道"刻进"器",使"造物"与"观道"在同一个刻度上相遇——是制器之学最贴身的一个实证。
结论三句话归旨
鲁班尺的道法原理,可归纳为三句话:
(一)它是"立极"之器。一尺四寸四分(12²/100)非长度,乃"十二之完备"的编码;八格三十二格非格子,乃"形之完备"(2³、2⁵)的展开。数不悬空,故尺可以立准。
(二)它是"分阴阳"之器。四吉四凶各半,把一维连续的长度切成可择取的八段。有取有避,才有中道。八与九(八格与九星)双重叠合,形与枢兼备,方为全法。
(三)它是"合道"之器。同一刻度的吉凶随位而变——尺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故用尺之首务是立极(问此门是何门),次是取用(择其恰好),终是执中(允执厥中)。造物即合道,量门即修身。
尺量长短,人量吉凶。
一尺之中,藏八星之位;
八寸之间,分四字之吉。
量木石者,匠人之手;
量吉凶者,匠人之心。
此鲁班尺之所以为"器",而《系辞》之所以言"制器者尚其象"也。
附录体系速查
| 项 | 值 | 出处 |
|---|---|---|
| 鲁班尺长度 | 曲尺 1 尺 4 寸 4 分 = 1.44 营造尺 ≈ 46.08 cm | 《鲁班经》· 1.44 = 12²/100 |
| 分格 | 八寸 × 四小格 = 32 格 | 8 = 2³ · 4 = 2² · 32 = 2⁵ |
| 八字 | 财·病·离·义·官·劫·害·吉 | 《鲁班经》《事林广记》 |
| 八格卦象 | 乾·兑·离·震·巽·坎·艮·坤(自一至八,先天八卦之序) | 《周易·说卦传》「天地定位,山泽通气,雷风相薄,水火不相射」 |
| 吉凶分判 | 乾道·震行·巽文·坤藏四者为吉(生生之德);兑说·离散·坎险·艮止四者为凶(阻滞之患) | 以"生存与发展"为眼 |
| 吉凶 | 财义官吉为吉;病离劫害为凶 | 四吉四凶 = 阴阳各半 |
| 配尺 | 曲尺压白(一白·六白·八白) | 八(形)+ 九(枢)= 洛书九宫 |
| 对尺 | 丁兰尺(阴·十格) | 阳八(象)/ 阴十(数) |
| 别尺 | 玄女尺(十五寸·六吉) | 一地多尺 |
| 主旨 | 立极 → 分阴阳 → 合道 | 《系辞》·《尚书》·《老子》 |
赞曰
无形曰道,立准曰度。
一尺四寸四,十二之全数。
八格列八卦,八星布八方。
乾兑离震巽,坎艮坤承当。
四吉以生生,四凶以止伤。
生存与发展,义理自堂堂。
近朱者赤赤,近墨者黑黑。
门开处立念,造物即造心。
观造同一源,器道本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