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之立也,先立其骨;骨之立也,先立其极。
人人嘴边都挂着无极、太极,听得多了,反而觉得玄。其实「极」是易经用法里一块最实在的基石,拆开看,一目了然——极,从木,从及。木,是参照物;及,是汇合、抵达。你在野外迷了路,朋友说:西北那棵大松树下会合。松树是木,会合是及——松树作了坐标,便是「极」。
原来所谓极,就是参照。
明白了这一层,便可说破本篇的骨架:人这一生,仿佛在做两件事——为认知寻一枚参照,为人格立一根脊骨。其实是一件事:参照立在多远,人格便立在多高;极安在哪里,人就安在哪里。无极、太极、立极,不是玄词,是照见认知、也照见人格的三盏灯。
第一无极 · 人格未形之时
无极,即没有参照。
人初生时,眼前是浑的,分不出你我、远近、对错,那是无极。船行大海,四顾茫茫,寻不到一座岛影;人行沙漠,天地一色,辨不出一个方向——那也是无极。
无极不是空无一物,而是没有坐标。没有坐标,便谈不上远近,谈不上对错,谈不上进退——因为一切判断,都要借一个参照才立得起来。此际之人,如未凿之混沌,如未出土之苗:不是没有方向,是根本还没有「方向」这回事——人格亦未形,故无所谓立与不立。
人最深的迷茫,往往不在知道得少,而在无极——不是没有答案,是连提问的方位都还没有。
第二太极 · 人格被扯之时
后来参照渐渐有了。可若参照不止一个,人心反而更苦——这就是太极。
看人打太极:左推也对,右推也对。说左的有左的理,说右的有右的理。同是一件事,站的角度不同、立场不同、利害不同,想法与做法便千差万别——本质是什么?是各人手里的参照体系不同。
你说他错,他拿自己的参照一量,浑然自洽;他说你对,你用你的参照一照,也滴水不漏。思想纷争的根源,从来不在是非本身,而在参照不齐。参照一多、一乱,人便如立在十字街头——处处是路,却不知往哪条走。这时的迷茫比无极更深,因为心里已有了「几个都对」的拉扯,内耗由此而生。
更要紧的是:被多枚参照撕扯着的人,最易表里不一。对甲说左话,对乙说右话,未必是存心之伪,实在是参照之杂——今日依这枚,明日从那枚,人格尚未成形,只好随风俯仰。世人叹「人心多变」,多半不是品性之咎,而是参照之咎。
第三立极 · 人格自觉之始
破局的办法,古人叫做「立极」——不坐等参照,自己立一个。
有了参照,才有阴阳。以自身为参照,才有上下左右。可参照是会变的:参照一变,相对位置便整个翻覆——你认定的上,换到对面便成了下;你执着的左,偏一个角度便成了右。
从被参照牵着走,到自选一枚参照——这一转,便是人格最初的自觉:不再是谁的镜像,不再随人说短长,先问一句——我以何为极?立极之始,人格之骨始立。
而参照的远近,藏着一条极要紧的规律:参照越近,变化越多;参照越远,体系越稳。两人并排而立,一方微微一动,彼此的相对状态就全然改变——近处的参照最不可靠,最易让人随风俯仰。以远山为参照,两个人哪怕走出老远,与山的相对位置也几乎不动——远处的参照,给得出定力。
目光越短浅,参照越多越杂,人越容易迷失;目光越长远,参照越恒定,人格越突出,人也越表里如一。
表里如一,不是强忍出来的,是参照远到无可摇动,内外自然如一。古人治内心智慧不足,用的正是这个法子——不是多背几条道理,而是把参照立远,把人立稳。
第四向远 · 人格接天之序
于是先贤搭起了一架从近处伸向远处的坐标:从人开始,到地,到天,到星辰,到宇宙的秩序——人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法自然。一层一层,把参照往远移,把心安在越来越稳的地方。人格之立,亦随此序节节向上——不以一身为极,而以天地为极。
小的道理,永远有争端:万家灯火,各有各的聪明,各有各的亮法,谁也照不灭谁。而大的道理必然归一——举目共识,日月最明。太阳只有一个,那是人间一切光明的总参照,地球上的人再折腾,也撼不动它分毫;至于北极星,纵使走出银河系,它的相对位置也几乎不变。以最大的参照为极,思想才能共鸣,道路上才能结伴同行,人格才能于万变之中见其不变。
这也是华夏文化一个极要紧的特征:古人写下的天文、地理、历数,落笔是天地,骨子里是人心——是借天地之远,来立人格之正。因为历史可以修改,思想可以颠覆,文明可以被弱化,道法可以失传;但古今同此天地——只要懂立极的奥妙,以天地这本无字之书为参照,一切皆可求解,一己之身亦有所安。
河洛与八卦,正是这样的传承:它记录的,是宇宙运转的格式;它给出的,是人类勇往直前的坐标;它守护的,是人在迷失中找回自我的方向——找回的,不止是路,更是那个人格整全、表里如一的自己。
赞曰
极从木及,参照之凭。
无标昧昧,多标营营。
向远立极,人格乃贞。
人法天地,与星同明。
千百年来,无极而太极——总有人困于无标之海,总有人惑于多标之市;却也总有人抬起头,把极立向最远的星辰。于是长夜纵深,总有星辰闪烁,光耀人间。
人生而有智。智含思、行二者:思为根,行为枝叶。
人莫不有智,而智非一物。拆开来看,只得两支:一曰思,一曰行。思是行的根,行是思的枝叶。根埋在土里,人看不见;枝叶伸在眼前,人人看得见。所以世人多慕枝叶之茂,少问根柢之深浅——智之所以常常不明,正从这里起。
两支所求,各不相同。思求「用」与「成」,行求「得」与「果」。思者,有利用价值的方法,它要回答一句问话——让我在哪里取得成功;行者,实际利益与结果,它要回答另一句——能获得什么实际利益、达成什么结果。问话既别,本亦随之而分:思之本在方法,行之本在实利。
古人论知行,说得最痛切的是《尚书·说命》一句:「非知之艰,行之惟艰。」知而不行,等于未知;行而不本乎思,则如无舵之舟,用力愈勤,去岸愈远。故讲智根,先分思行二支;二支之下,各有四象;四象各生二,共成八卦;八卦之外,又有理法术之辨,与一条一贯之链。全图先立于此,然后分说。
智根体系图 —— 智=思+行;思为根,行为枝叶
第一思为根,行为枝叶
凡做事,皆先有计较,而后有举动。计较者,思也;举动者,行也。所以古人说「三思而后行」,不是教人迟滞,是教人先培其根。根培一寸,枝叶自茂一重;根若不培,而日日修其枝叶,叶虽暂茂,遇风必折。世上用力最勤而收功最寡者,多是务枝叶而忘其根的人。
《论语》曰:「君子务本,本立而道生。」思者,行之本也。思定其向,行乃循向而往;向若不立,则行愈速而愈远于道。故智之根在思,思之枝叶在行;根不可见而枝叶可见,识智者,当于可见处察其所从出。
第二思之四象 · 八卦
思有四象:比、学、验、用——先比、后学、再验、终用,此之谓「逻辑递进」。
- 比——比较方法之优劣;
- 学——选择学习先进与优秀之法;
- 验——验证方法之切实可靠;
- 用——最后形成使用之习惯。
「比」在最先,最要紧。比道法之高下,谓之「论」:愈明晰、愈近根者,级别愈高,数量愈少;愈晦涩、愈近枝叶者,级别愈低,数量愈多。比性能之优劣,谓之「品」:按「根 · 干 · 枝 + 四象」七维而评——综合能力愈强愈优,专项能力愈强愈良,不专不统为劣。一「论」以定道法之高下,一「品」以定器物之优劣。
比而后学。学有二途:学更高之道法,归「理」,用以决策判断;学更先进之方法论,归「法」,用以运用实践。
学而后验。验亦二途:道法之验,用以提升自身,使思判日准,是为「成」;方法论之验,用以做成事情,使行动见效、达成结果,是为「效」。
验而后用。用亦二途:用于决策,成个人之成功,是为「名」;用于行动,创造价值,是为「利」。
判曰:学与验在内为阴,比与用在外为阳。
故思之八卦为:论 · 品 · 理 · 法 · 成 · 效 · 名 · 利——比(论、品)、学(理、法)、验(成、效)、用(名、利)。学与验在内,所以自修;比与用在外,所以应物。阴者向内成己,阳者向外成事,一部思的学问,不过如此。
第三行之四象 · 八卦
行亦有四象:吃、住、穿、行。思之四象以逻辑递进为序,行之四象则不然——以生存能力之重要程度为序:吃最要,住次之,穿又次之,行居末。故其次序为:吃 → 住 → 穿 → 行。
- 吃——康 · 乐,求健康、开心;
- 住——安 · 宁,求安逸、宁静;
- 穿——美 · 适,求美丽、舒适;
- 行——便 · 捷,求便利、快捷。
判曰:吃住为阴,穿行为阳。
吃与住,是安身之要,故为阴;穿与行,是涉世之资,故为阳。饥者不遑择衣,居无定所者不遑言远游——这就是四象次序的由来。此八卦八字——康、乐、安、宁、美、适、便、捷——看似平常,实乃一切器用、一切事业之所归。凡做一事、造一器、立一业,只问它终归于这八字中的哪一字,便知其真伪虚实:落得实处的,必归此八字;落不得的,不过是空言。
第四理 · 法 · 术 —— 三名之辨
思之八卦之中,学之二卦曰「理」、曰「法」;而世上另有一个「术」字,最易与二者相混,须辨。
理——道法,即道理、法则之统称;明其本者也,用以决策判断。
法——方法论,即方法、逻辑之统称;得其方者也,用以运用实践。
术——法结合运用场景所生成之具体运用技能;致其用者也。
三者的路数是这样:理是根底上的道理法则,法是由理化出的方法与逻辑;法与具体的运用场景一相遇,便生出术。所以场景一换,术随之换,而法不变;法为常,术为变。《易 · 系辞》曰:「形而上者谓之道,形而下者谓之器。」理近乎道,术近乎器,法恰在两者之间——上承其道,下生其器。
由此得到两件要紧的事。其一,学之二卦各有所属:学道法者归「理」,学方法论者归「法」。其二,术不入思之八卦——八卦之中已有「法」,而术者,是法落地之后的成品,随场景而变、因场景而异,故在八卦之外、之下。凡把「术」当作根本来学的,学到的只是某一场景下的成法;场景一换,便无可用——这不是学艺不精,是所学的位置本就摆错了。
第五一贯之链
四象既立,八卦既分,最后看它们如何相贯。思之根生枝布叶,只有一条链:
比 → 论 · 品 → 学 → 理 · 法 → 验 → 成 · 效 → 用 → 名 · 利
始于一「比」,以比定其高下;继之以「学」,以学取其先进;中之以「验」,以验试其切实;终之以「用」,以用成其功名。这一条链,正是「思之根」生枝布叶的次第——起于比,终于名利,中间一环扣一环,缺一环则后一环无由而立。
链之中,最紧的一环是「验」。道法之验,成的是自己的思判;方法论之验,成的是事情的结果——两条路在这里分途:一路向内,成己之明;一路向外,成事之功。至于「术」,则自此链之「法」旁出,落地于具体的场景,不在链上,却在链中之一环上生出来。
以比定其高下,以学取其先进,以验试其切实,以用成其功名。
《大学》曰「致知在格物」,格物者,致知之始;《系辞》曰「举而错之天下之民,谓之事业」,事业者,致知之终。从比到名利,一路走来,正是从格物到事业的一条路。其始也,不过心中一个「比」字;其终也,足以措之于天下之民。可知根之所在,不在枝叶的繁盛,而在最初那一点计较的清明。
赞曰
智含二支,思行为纲。
思为根柢,行为枝叶。
比学验用,次第相承;
吃住穿行,缓急有章。
理以明本,法以得方;
法遇场景,术以适用。
根深叶茂,本立道生。
务本而已,是谓智根。
世人逐枝叶而忘其根,故一生奔走而不知所归;善学者反之——先问所求者何,再问其本安在。根培一寸,叶茂千重;智根既明,则学问、事业、日用之间,皆有所归。
◆ 破象析理 深度研读
◆ 精选文章 易经的根本智慧 · 观
《易经》与现有一切学问皆可兼容,却又完全超越科学,是一套认知宇宙万物的方法论。要读懂《易经》,密码就在一个「观」字。伏羲仰观天文,俯察地理,远取诸物,近取诸身,乃画八卦——核心,正在于「观」。
一观卦之钥 · 观象知理
风地观卦,风行地上。风本不可见,观地上草木之起伏,便知有风无风、风向如何;观草木弯折之程度,便知风之大小。懂了这个道理,便可举一反万去观万物——
心不可见,而言行可见——观言行而知心
气候不可见,而草木枯荣可见——观草木而知四时
文明不可见,而兴衰可见——观兴衰而明得失
道不可见,而祸福可见——观祸福而明有道无道
是非不可见,而治乱可见——观治乱而明是非
善恶不可见,而仁义可见——观仁义而明善恶
见的是象,观的是理。
这种不同于科学实验的证明方法,谓之「智证法」。以此读圣贤书,方能知易理、晓天地之道、明四书五经、评历史得失、断是非对错、判仁义善恶。
风不可见,观草木而知风——观象知理
二观而知礼 · 仰观俯察皆见道
人不识礼,仰观天文——日月星辰井然有序,各循其轨运行。是什么力量在维持这种秩序?是「道」。若无此序,宇宙必毁。俯察地理——人、禽兽、虫鱼、草木皆有生死,机体有序则生,无序则腐朽败亡。是什么力量在支撑这种有序?是「道」。远取诸物——草木与动物共生,土石共生,云溪共生,一物消亡,则相连者渐次衰亡。是什么力量在维持这种共生?是「道」。近取诸身——唇亡齿寒,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。是什么在维持生命健康?是「道」。
有序则生,无序则亡。这个「序」,就是「礼」。
故家无礼,则屋室杂乱,滋生蛇鼠毒虫;人无礼,则社会失序,滋生贪欲邪念、阴暗堕落。五经崇礼,其源在此。以此观天下文明之生死存亡,明如日月。
三观而成仁 · 智慧之别,真人之路
人不识礼,观天下生灵——虫鱼有生存繁衍之欲,而无情绪;禽兽于欲望之上,多了情绪;人于情绪之上,又多了智慧。智慧,是人与禽兽的本质区别。但人既有虫鱼之欲,又有禽兽之情,若不以智慧御之,便只是「半人」。
既然智慧是人与其他生灵的唯一区别,那么无限放大智慧——使情绪纯正,化为慈悲之爱;使生存繁衍之欲,化为文明的香火。生命如香,终有燃尽之时;文明如火,赖香薪相传,绵绵不灭。这样的人,便是「真人」。
男女须婚嫁——禽兽随时随地交配,人以此为别
家教须传承——禽兽待子女自立便不再照管,家教传承的是文明,而非权力与财富
礼尚须表意——见钱眼开,易生贪欲,故以喜悦之情代金钱之欲,以免人堕入禽兽之列
四观史明道 · 兴衰之中见主宰
我们看不到命运,但人生总有兴衰波折、悲欢离合,如河中浮萍,随风浪起伏而不能自主。是何物在主宰?是「道」。观历史兴衰——时而人才辈出,如春夏之盛;时而命运多舛,如秋冬之肃。时而圣贤降世,如日月丽天,万物皆明;时而人才凋零,如冬夜晦朔,星月俱隐,众人皆陷于迷茫。
五观水知气 · 观象而通经络
我们更看不到气血经络。观瓶中倒水,水往下流,必有气往上行;观河水下流,必有地气上聚,使最高峰云雾蒸腾;观洋流暖水顺行,必有寒流逆行;观血流前进,必然有气流后退;观血脉上行,必然有经络下行。以此类推,万物皆可观象知理。
观
故华夏无上之学,乃观而知之、智证之法也。
观,是《易经》的根本智慧,也是华夏文明的认知密码。
轮者,转也。三十辐共一毂,周行而不殆——天之圆行,地之周流,皆以此一字立象。回者,归也。去而复返,终而复始,万物走远了又走回来,回头处即是归宿。轮是行,回是归;一行一归,一往一复,天地间所有的事,都装在这两个字里。
一观象 · 生利的机关
日有春夏秋冬,月有阴晴圆缺,人有胎壮死绝,物有成住败空。这不是四件事,是同一件事在四个层次上各走一遍。太阳行至冬至,日光最短,寒气至极,而一阳恰在至寒处悄悄生了;阳气渐长,到春分万物初生而齐序;到夏令竞生,阳至其极,日光最长,一阴又从至明处生起;中秋以后,万物收敛凋零,复归冬至,新一轮又开。
日往则月来,寒往则暑来,往者屈也,来者信也——天地就凭这一屈一信,生出春生秋收,生出万世之利。所以轮回不是衰字,是生利的机关:尺蠖之屈以求信,卷曲是为前进;龙蛇之蛰以存身,伏藏是为后动。
屈到底才有伸,空到底才能满。
上观天文,斗转星移而轨道恒常;俯察地理,沧海桑田而山脉恒常。变化里藏着的那个不变,就是轮回之常。华夏之道,由观而得——圣人看熟了生死来去,便识得恒常二字,识得恒常,便识得道。
二破立 · 阴阳的消息
轮回分开来看,只有两程:破与立。冬至至寒,一阳初生,这是立;夏至至长,一阴初生,这是破。立不是凭空立,是阴极处的一点生机;破不是毁坏,是阳极处的一点收势。物极必反,反处即生——破立二字,就是阴阳的消息。月之阴晴圆缺,人之壮老死生,物之成住败空,把这个道理放进去,无一不通。
春生——万物初生而齐序
夏长——竞生至极,一阴潜生
秋收——收敛凝实,藏用有节
冬藏——归根复命,一阳来复
两程循环展开,便是四象。故以两个字概括道,是破立,是阴阳——此即是法;以四个字概括,是春夏秋冬,是四象——四象互相节制,此即是术。法是道中藏的规律,术是规律运转的流程。懂得四象相制,就看懂了万物何以盛极而衰、衰极而盛,就懂得凡事留有余地:进到七分,留三分给回程。
三由道而器 · 通道的全部过程
道之中藏有规律,规律即是法;法的流转之中有流程,即是逻辑、理论、思路;将理论用来破解万物之奥,即是术,人由此具备创造之能;将创造灵活变通用于实践,即是技能技巧;所制之工具器物,即是器。道化为法,法化为逻辑,逻辑化为方法论,方法论化为术,术化为技能与器物——这一条链走通,就是通道的全部过程,也就是天道的机密所在。
链有根。道是根,器是叶,中间每一级都带着上一级的基因:法里有道,术里有法,器里有术。天下道法术器,无不以一理贯通。若将这套原理用来制作器物,器便载了道,物就有了非凡的生命力,随天地轮回而变迁——用尽而形变,形变而神续。若这个过程走不完,器就损了,此即无道之器:徒有其形,不载其理,用即折,折即弃。
礼者,序也。依次呈现谓之序,序终轮回谓之礼。
星空依序而现,四时依序而行,轮回有次第而不乱——这秩序落到人间,名字就叫礼。
四伦理与成道 · 走通循环
天有四季,日有四时,人有四象;树因春秋而更替,人以代际而消涨。伦理者,轮回往复之理。先做儿女,才能做好父母;做好父母,才能胜任祖辈;基层做好员工,才能做小领导;体会中层的困境,才能走向更高层。历练一步一个脚印,来不得半点虚假,虚假上位即是德不配位。轮回之理落到人身上,就是这条路:谁也跳不过哪一程,跳过便是欠账。
人生在世,三大事不可更改,皆天道轮回所主。一是生死:生大于死则争,死大于生则族灭,更替有常方安。二是财富:钱财生不带来,死不带去,人只有保管之权,并无拥有之权;创造多于消耗则盈,盈盛必裂,消耗多于创造则不足,不足必夺,惟廉与公可以救之。三是制权:权如秤杆,小小秤砣称千斤之物,重在远近得宜,砣近则物起,砣远则物堕。此三者不尊其道必受其患,上至帝王将相,下至百姓乞丐,无不同受灾殃。
那么人能出轮回么。物物一太极,事事有循环,硬逃是逃不掉的——天地本没有转,转的是我们的感觉;你以为是天旋地转,不过是心随物迁。成道不是逃出循环,而是看清循环、走通循环:知破立之机,观消长之候,把自己的立极立在至寒处那一点生机上,把器的过程走完。人这一生有三大系统:地理系统,事业系统,道法术器的天道系统。前两个让人走得动,最后一个让人走得明——不通道法,不知天地玄机,对生死祸福是迷茫的。
轮时他轮,回时他回——转来转去,转的是万象,不转的是那个立极的点。
通道的人,以身为器载道周行,与四时同其序,与日月同其轮。薪尽而火传,一器坏而道续——这便是成道。
回
轮回,是道的模样;成道,是走通轮回的人。
破立消息 · 一阳来复 · 宏渊 著
心生意,意生念,念生思虑,思虑生决策,决策生言行,言行生交互,交互生结果,结果见吉凶。顺九环以观身,见吉凶之所自来;逆九环以修身,得性命之所由正。
序立论 · 九环一贯
人莫不有身,身莫不有行;行有得失,遂有吉凶。然吉凶非自外至也。视其言,言根于决;决根于虑,虑根于念;念根于意,意根于心。是故一身之荣辱,九环一贯,皆发乎方寸之间。众人见果而不见因,知惧吉凶而不知端其言行;知端言行而不知澄其思虑;虽欲澄思虑,又不知察于念虑未形之际。譬犹治水者逐浪于下流,而决堤之隙在九曲之上也。古之善修身者不然:不逐影于言行之末,而反照于心源之初。
一心为太极
心者何?身之君也,神明之所舍也。百体听命,一灵独照;目之所以视、耳之所以听、手足之所以持行,非其自能,心实使之。故观人之形,不如观其心;心正则形莫不正,心邪则百体皆饰,其诈愈工,其败愈速。
心之体,虚灵而静;心之用,感物而动。动则生意,意者,心之萌也。有所欣,有所厌,有所欲,有所畏,皆意。意之初萌,未成端倪,犹无极之未分阴阳——此际一毫之差,后此千里之谬,皆从此始。故心贵有主。有主则外物来感,如镜照物,妍媸过而不留;无主则心逐物迁,如舟失柁,风波起而莫之御。
心为物役,则人反为身役;人能役物,则物皆为心用。
同是一身,一念转移,主仆易位。圣人所以能制性生智、驱使事物而造化无穷者,非有异术,心能自立而已。内清则外物自化,内浊则万象皆昏——清浊之分,不在天下,在吾心耳。
二念动之微
心之动而有向者,意也;意之凝而成形者,念也。念之为字,从今从心——当下一念,即当下之心,更无一刻可离。人终日酬酢万端,其实只是一念之辗转:一念为善,念念相续,则善日积;一念入邪,念念相滋,则邪日长。故修身之要,莫切于观念。
念之未起,何善何恶?及其既起,亦无善恶——求生之念、饱腹之念、爱亲敬长之念,孰得而谓之恶?善恶不生于念,而生于念后之行与不行、言与不言。念善而行善,得也;念善而行违,失也。得丧之机,即在此几微之决。然而凡人之情,多在言行既出之后方知悔吝,悔吝已形,挽之无及;君子则不然,念才萌,即自问曰:此念果出于正乎?将引吾入于得失乎?于其未发而省之,于其将发而持之,是之谓正念。正念者,修行之门户,入圣之阶梯。能正其念,则意不期诚而自诚,心不期正而自正矣。
三谋定而后决
念之往复推求,不得其归,则思虑生焉。思虑者,心之经营也:度利害,权轻重,参彼己,察始终,犹工师之度材,将帅之布阵。一事之来,孰为当行,孰为当止,孰为可缓,孰为至急,必经此一番较量,而后有决。决者,吾之事也——前此皆思,至此方断;断而不再疑,定而不复摇,此之谓决策。
然思虑有病三:一曰溺于情,喜怒哀惧之过,能使人迷其是非——得之则骄,失之则卑,怒则失智,忧则寡断,七情一炽,明者亦昏;二曰杂于私,利己之念横据胸中,则虽百思,皆成曲护,愈思而愈失其正;三曰徇于物,震于外诱,急于近功,虑不及远,遂以轻心蹈难图。故思虑之要,先清其源:情未平,不轻议;私未去,不遽断。权衡既定,则一决而不再改,如射者引满而后发,发则无不中者。若终日思而不决,与不思同;决而不坚,与不决同。谋定而后动,动而必果,此成事之序也。
四言行枢机
决之于内者,必有发于外;发于口为言,措于身为行。言行者,心之影也,亦身之枢机也。枢机之发,荣辱随之:出其言善,则千里之外应之,况其迩者乎?出其言不善,则千里之外违之,况其迩者乎?盖一言既出,驷马难追;一行既施,覆水难收。吉凶悔吝,皆生乎此一动。故《易》以言行系君子之枢机,而系辞曰「可不慎乎」。
言行,君子之枢机。枢机之发,荣辱之主也。
慎言者,非缄口也。言当其理,虽终日言可也;言涉利害,则一语能乱人之场、败人之事,故言真理而不言利害。慎行者,非畏葸也。事与事相牵,人与人有情,一言一行皆入他人之局,动辄牵一发而全身应;故清静不搅,各归其性命之常,此大慎也。又言行以信为体——信者,仁义礼智之本,犹土之载金木水火,无土则四者散;人而无信,言虽美无征,行虽敏无果,交道自此绝矣。故君子立则见信于参前,在舆则见信于衡,造次颠沛,未尝离是。
五交感成验
言行出而及于人,谓之交互;交互往复,必有归趋,谓之结果;结果之善否,人自知之,谓之吉凶。世之谈吉凶者,多求之卜筮、望之气数,而不知吉凶即在日用酬酢之间:敬人者人恒敬之,此言行之交互也;爱人者人恒爱之,此交互之报偿也;种德者德必荣身,积不善者殃必及己,此结果之昭然也。天网恢恢,疏而不失,非天有心于赏罚,乃人事自为因果——顺理而行则诚,诚则通,通则吉;逆理而行则诈,诈则窒,窒则凶。行不诚则败,言不诚则乱,心不诚则危,帝王庶民,吉凶所在,盖莫能外。
然交互之应,有速有迟;结果之见,有显有伏。为善未即福,为恶未即祸,人遂疑天道之茫茫。不知积善如春起之苗,不见其长而日有所增;积恶如磨刀之石,不见其损而日有所亏。待其盈亏既极,吉凶乃大见。是故君子不惑于一时之报,而信乎久远之常;不慑于祸福之末,而谨乎言行之始。知微知彰,庶几万夫之望矣。
六反身而诚
合九环而观之,其理至简:心正,则意自诚;意诚,则念自正;念正,则思虑不杂;思虑清,则决策不摇;决而当,则言行有度;言行信,则交互以和;交互和,则结果以成;结果成,则吉凶无憾。自心源至于吉凶,如九层之台,基坏则层坏,本乱则末不可治。修身者,不求之最末一层之吉凶,而反之最初一层之心源——此逆九环而修之道也。
然人之心,危而易倾,微而难见:人心逐物,念念可危;道心烛理,几希难明。危者不治,则微者愈晦。治之之道,曰精、曰一:精以察之,辨其孰为人欲、孰为天理,勿使毫厘之杂;一以守之,既得其正,则拳拳服膺而弗失。精且一矣,又持以诚——诚者,真实无妄之谓,内外如一,表里相符;不诚则修伪,修伪则九环皆虚,虽日言修身,犹筑室于沙。故曰:诚者,天之道也;思诚者,人之道也。自反而诚,则身根于心、行根于志,行有定向,身有威仪;立身、立心、立业,同此一根,根固则末茂,根伤则虽枝叶繁盛,其萎可立而待也。
修之之功,其事有五:始于观心,知其萌动;次以正念,截其邪端;三曰慎思,谋而后决;四曰谨言行,枢机不妄;五曰省交果,验其应违——日三省吾身,有则改之,无则加勉。五者循环无端,终而复始,久久纯熟,则心与理一,行与心符,不必存诚而自诚,不必检身而自正。至此,则言行莫非道之流行,交互莫非仁之发用,吉凶莫非命之顺受。君子修身,至是而止矣。
诚
心为太极,动而有萌;顺环以观,逆环以成。反身而正,天下自平。
心统言行 · 九环一贯 · 宏渊 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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