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网在纲,有条而不紊。(《尚书·泰誓》)
一提「三纲」,人多皱眉——君压臣、父压子、夫压妻,像是压人的老规矩。可棍子是拿棍子的人打的,不是「纲」字长出来的。 要讲清三纲,先问一句:人跟人,为什么会有矛盾?又靠什么理顺?
一、善恶两叶,人各有殊
人一生下来,心里就有一杆秤:喜欢的、觉得美的、愿追的,叫善;讨厌的、觉得丑的、要躲的,叫恶。 这里的善恶,不是道德裁判,是感情的发端——像幼苗才出土的两片嫩叶。
根性各各不同,枝叶便大不相同。同一桩事,甲爱得不行,乙见了皱眉——你的善,常是别人的恶:猫眼里的美味是老鼠,人见了却恶心。喜恶不同而硬处一室,先是别扭,再是隔阂,再是仇怨,攒到极处就要动手。天下的矛盾,追到根上,都从这两片叶不同上来。
既如此,人一辈子其实只做一件事——找同类:和喜欢的人来往,追喜欢的事,买喜欢的东西。善同则聚,善异则散,此之谓「人以群分」。 可光靠群分还不够,人要聚成家国天下,就得把不同的「善」连起来。
二、五条线:以善相连
天下人的联系,剥到底,是五条线——每条线,都靠一样共同的「善」,把两个不同的人拴在一处:
| 五伦 | 相连之善 | 所善者 |
|---|---|---|
| 君臣 | 道善 | 同道相谋,道不同不相为谋 |
| 父子 | 德善 | 富贵贫贱,父母皆无私 |
| 夫妻 | 义善 | 风雨同舟,为对方作想 |
| 兄弟 | 情善 | 血脉相连,不可割舍 |
| 朋友 | 学善 | 同好同探,共求未知 |
古人叫它「五伦」,《孟子》曰:「父子有亲,君臣有义,夫妇有别……」
不是叫人变得一样,是找出那一样「共同喜欢」的东西,把两个人连起来:道同则君臣合,血浓则父子系,义在则夫妻守,情真则兄弟亲,学同则朋友知。
三、唯三者立为纲
五条线都好,何以独取君臣、父子、夫妻?
因为这三条,把「生死利益」和人的本善绑在一处:君臣系身家事业,是命与道同绑;父子连血脉养育,是命与德同绑;夫妻共一个家一份生计,是命与义同绑。断一条,就要动根基,故为天下安危的基石,立为「纲」。
兄弟之亲、朋友之交,虽也是善线,却可聚可散——各自成家、各奔前程,不至天下大乱,故列为「纪」。合之,便是「三纲六纪」。
而三纲之说,正对三种根本关系:君臣讲组织,父子讲恩情,夫妻讲合作。
四、纲,是网上的总绳
定秩序,先要有一把尺。
两人路口争道,一个往东、一个往西,谁也说不动谁——毛病不在方向,在参照不同。 参照越大越稳,人心越易归一:迷路看北极星,量高矮用大山作准。古人给这三把尺取名「纲」。
纲,从糸从冈——就是网上的那根总绳。千百网眼,无绳则散作乱丝;一提总绳,网眼尽张,此谓「纲举目张」。《尚书》曰「若网在纲」,《韩非子》曰「善张网者引其纲」。
故纲者,提挈统领之谓——不是压人的棍子,是理网的绳。
五、君为臣纲:道善 —— 最大的组织
君与臣,靠「道」相系——同一样的事业追求。《论语》曰:「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」
人要成事,必有上下。天下最大的组织是国家,最大的上下级是君臣——把最大一档讲通,小的一档自通:公司里怎么待上司、怎么带下属,与朝中处君臣,同是一理。
孔子曰「君君,臣臣」;《大学》曰「为人君止于仁,为人臣止于敬」;《论语》曰「君使臣以礼,臣事君以忠」。
君为臣纲,不是叫君压臣,是叫君担起「仁」这根主绳——君行仁,臣自忠;同道的君臣,一根绳两头着力,上下才顺。
六、父为子纲:德善 —— 最大的恩情
父与子,靠「德」相系——无论子女富贵贫贱,父母都无私奉献、不求回报。
世上恩情多,要说最大最普遍的,莫过于父母子女:人未出生、未及回报一分,先受了生养大恩。先给后还,故其情最重。
恩情之纲,在「慈」与「孝」。《大学》曰「为人父止于慈,为人子止于孝」;《礼记》讲人义,首条即「父慈、子孝」。
父为子纲,不是叫父管死子,是叫父先立起「慈」这根主绳——你生他养他教他正他,慈爱做在上头,子之孝便不待逼而自成。「养不教,父之过」,讲的正是:主动权先在上头。
七、夫为妻纲:义善 —— 最长久合作
夫与妻,靠「义」相系——无论多少风雨,都为对方作想,风雨同舟。
人有合作,方成一人所不能成之事。合作有长短,最长久最紧密的,莫过于夫妻——合伙过日子、生儿育女、同担风雨,是跟一辈子的。故古人以夫妻代表一切合作。
《易·序卦》曰:「有夫妇然后有父子。」《礼记》曰「夫义、妇听」——「听」是配合协同,不是低眉顺眼;《诗》曰「妻子好合,如鼓瑟琴」。
夫为妻纲,不是叫夫使唤妻,是叫夫先担起「义」这根主绳——夫讲义、妻配合,两人合成一股绳。夫妻这一档通了,团队同道之合作亦通。
八、纲是两头的事 · 线清则治
一句话必须点破:纲从来不是一头压一头,是两头一起用力。
君仁臣忠、父慈子孝、夫义妇听——上先尽其道,下才尽其道。 《孟子》曰:「君之视臣如手足,则臣视君如腹心……如土芥,则臣视君如寇仇。」这哪是叫人一味服从?分明是说:纲之所以立,全靠上头那根绳自己先绷紧。
后世之失,就失在只取一头:君要臣忠而自己不仁,父要子孝而自己不慈,夫要妻听而自己不义,纲遂沦为棍子。这不是三纲坏了,是拎绳的手丢了本意——网的乱,不在绳,在拎绳的那只手。
故解法不在叫人人都一样——人的善恶本不同,那是做不到的。解法在把五条线拉清拉直:道是道,德是德,义是义,情与学各安其位。五线清楚,不同的善各归其位,各有路走,不挤在一处打架;五线一乱,君不君臣不臣,小则一家之灾,大则内忧外患,久成天下的生死大患。
三纲之立,不是拿三条规矩卡人,是把最要紧的三条线拉清拉直——基石一正,余线才挂得牢;纲一举,目自张。
赞曰
善恶两叶,人各有殊。人以群分,同善则聚。
五伦为线,以善相连。唯道唯德,唯义相牵。
立为三纲,天下安焉。纲举目张,两端相济。
线清则治,线乱则患。上先尽道,下自相应。
宏渊文馆 丙午年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