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常真义

仁义礼智，非由外铄我也，我固有之也。（《孟子·告子上》）

一提「五常」，人多想到墙上五个字：仁义礼智信，像五条要背的规矩。其实这五个字，不是别人定的五条杠，是你心里本来就有的五样东西——如人有五官五脏，生下来就在，只分养得旺、荒得久。

上一篇《三纲释义》讲人与人的关系，是「纲」，是关系上的总绳；这一篇讲人心里的样子，是「常」，是心上的五样底色。三纲管外，五常管内；里头管好了，外头才立得住。

怎么养、怎么荒，通篇一个比喻说尽——种田。

总纲 · 人性如田

人性，就是一块田。

田里有你想要的庄稼，也有你不要的杂草：五常是五谷，骄、奢、淫、逸、贪是杂草。 谷草并生，方是完整的人性——谁心里都同时长着两样，没有例外。

故修身即种田，只做两件事——养苗、除草：常浇常护，把仁义礼智信养大；一见骄奢淫逸贪冒头，当下锄掉，不叫它抢了养分。苗壮田肥，这就是福。

看「福」字：从示从畐，而「畐」拆开正是「一口田」——各人自己那块心田。福不在天降、不在人给，全看有没有把这口田种好。

常种五常，心田有收：收上来的是文明、团结、和睦、安宁。《尚书·洪范》五福——寿、富、康宁、攸好德、考终命——正有一福叫「攸好德」：好德，就是常种五谷。可见五福不是求来的，是种出来的。

反之，不常除草，就等着荒田：骄奢淫逸贪疯长，五谷没了活路——仁没了，人没同情心；义没了，人不道义；礼没了，人不讲理；智没了，人不理智；信没了，人不诚信。坏在一人，荒的是一人的田；一旦蔓延成一群人的「公共价值」，便是天下人的田一起荒——争端仇怨成倍长，矛盾逼出分裂，用不多久秩序崩溃，天下大乱，暴力与野蛮取代文明。

纲领一句话：人心是田，五常是谷，骄奢淫逸贪是草；常除草、勤养谷，是修身，也是天下太平的根。

一、常者恒也：五常是人人本有的种子

「常」从巾，本义是下裳——人人天天要穿的衣服；天天在，遂引申为恒常。

五德偏偏叫「常」，意思很明白：不是忽来忽去的东西，是身上长久在着的那样东西——不待教，不用买，生下来就有，像种子里天生藏着谷，只待人种、待人养。

孟子说得最死：「恻隐之心，人皆有之；羞恶之心，人皆有之；恭敬之心，人皆有之；是非之心，人皆有之。」四个「皆有」，就是谁都有：见小儿将掉井而心里一紧，是仁的苗；做亏心事而脸红，是义的苗；见长辈知敬，是礼的苗；分得清对错，是智的苗。四苗人人心里都长着。

董仲舒定目：「夫仁、谊、礼、知、信五常之道」；《白虎通义》申之：「五常者何？谓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也。」何以是「五」？取法五行：

还有一层最要记：三纲讲人际关系之本，五常讲人心善恶之源——纲常，都是五行用在人身上的样子。

二、仁 · 木：心里装得下别人

「仁」从人从二——两人相处，即是仁。你心里装得下别人，就是仁。 孔子答问仁，只说两个字：「爱人」。

仁配木。春来草木萌发，靠的是天地那股生发之气；人心的仁，就是愿意让别人也好的那股生发之气。故仁居五常之首，如木为五行之首、春为四时之首。在田里看，仁是头一株冒芽的苗——春气一动，它先绿。

仁不是无分寸的滥好心，有两层：一由近及远——「亲亲而仁民，仁民而爱物」，先亲后疏，如水泛涟漪；二将心比心——「己所不欲，勿施于人」。

助人为乐，先人后己，是为仁。

三、义 · 金：该做就做

「義」从我、从羊——羊者善美之喻。我认准该做的，就去做，就是义。《中庸》曰「义者，宜也」；《白虎通》曰「义者宜也，断决得中也」。

义配金。秋来草木该落该收，靠的是一股裁断之气；人讲义，就是该拿的拿、该让的让。不是自己的不伸手；见强者欺弱，敢上前说一句、帮一把，这就是义。《论语》曰：「见义不为，无勇也。」

义最要紧在「宜」，落到最难辨处，就是义利之辨：合于公理、该当如此为义；只图己利、不顾他人为利，一线之隔，在公私之间。孟子曰：「二者不可得兼，舍生而取义者也。」

扶危助困，肯担责任，是为义。

四、礼 · 火：凑在一起不乱套

「礼」本义是敬神敬人的那套分寸仪节。《说文》曰「礼，履也」——礼，就是大家一起走路时的那套走法：谁先走、谁让谁、怎么称呼、怎么站坐。《白虎通》曰「礼者履也，履道成文也」。

礼配火。五常里仁义智信都藏在心里，唯有礼露在外面——看人懂不懂礼，看他待人接物就够。排队不插、见面问好、吃饭让长辈先动筷，看似琐碎，其实只办一件事——让一群人凑在一起而不乱套。《论语》曰「礼之用，和为贵」「不学礼，无以立」。

礼的关节在两头：一曰「节」，各有分寸，不越界；一曰「和」，凑在一起，不出事。礼之本理一，具体做法却随时代地而变——理一而制殊，制殊而仪变，故历千年犹生。

知上下、懂进退、能和大家处到一块儿，是为礼。

五、智 · 水：看得明白

「智」亦作「知」。《白虎通》曰「智者知也……见微知著也」——看得明白，就是智。

智配水。水有二德：一往下流，滋养万物而不与物争；二清，静下来能照见东西。智，就是心里那片清水——静得住，才照得清。

先破一个误会：智不是会算计、耍小聪明，是看得清是非、看得懂人心、也看得见自己。《老子》曰：「知人者智，自知者明。」

孟子以「是非之心」为智之苗——分得清对错，就是智的开头。智还是五德的领路人：无智，则仁成糊涂好心，义成小肚鸡肠，礼成死守规矩，信成钻牛角尖——五德都靠智来掌分寸。

看得清事、能组织人、能为众人排忧解难，是为智。

六、信 · 土：说话算数

「信」从人从言——人说出的话能兑现，就是信。《说文》曰「信，诚也」；《白虎通》曰「信者诚也，专一不移也」。

信配土，这一层最要紧：五行里木金水火各占一方，唯独土在中央，托着四方——木长其上，火燃其上，金埋其中，水渗其中，无土则四者四散，什么也成不了。

别忘了，田也是土，信这块土，正是整块心田的底子。仁靠信才真，义靠信才立，礼靠信才成，智靠信才实。道理最直白：一个说话不算数的人，他说爱你、讲义气、讲规矩，你肯信吗？五德无信，全成空话。《论语》曰「人而无信，不知其可也」「民无信不立」。

信又分内外：心里真为「诚」，说得出做得到为「信」——里外一个样，才是完整的信。

说话算数、答应的事办到，是为信。

七、五常一贯：五根指头，一只手

合起来看，五常不是五条并排的规矩，是一样东西的五个面——如一只手五根指头，分开是五，握起是一；长在同一块田里，一垄荒了，整季减收。

会自转（相生）：仁生义，义生礼，礼生智，智生信，信生仁——转一圈又回仁，偏废一样，余四样俱伤。

共守一字（一诚贯通）：仁诚于爱人，义诚于循理，礼诚于守序，智诚于明辨，信诚于不妄——底子都是一个「诚」字。

会长大（四端成五常）：孟子讲心上四苗——恻隐（仁）、羞恶（义）、辞让（礼）、是非（智），加「真实不虚」一样（信），正是五常。四端是苗，五常是长成的树。

八、五常是尺，不是口号

最后点破一句：这五样，古来正经的用法是拿来挑人、正己，不是挂墙上当口号。

古人用五常看人挑人，却不明说；不说破，人人各顺本性长，长出的仁义礼智信才是真的。一旦写上门墙、喊得满城，人人想做那被夸的圣人，反倒学做样子——喊得越响，真东西越少。

故五常是一把尺：对己，量心正不正；对人，看可不可交。《孟子》说四端「非由外铄我也，我固有之也」——不从外镀，本来就在；你可以养它、练它，也可以不理它、荒了它，但换不来，也丢不掉。

九、田要天天种

纲领讲清了田，末了只说一事：田，要天天种。

五常之所以叫「常」，还有一层正在这里——常，不只「恒在」，也是「常常」，不是种一回就一劳永逸，是日日要照看的活计。谷要天天养：今天待人不耐烦，明天把那点仁心捡回来；草要天天除：今天起了贪、动了骄，当下锄掉，别等它长成一片。

古人修身，功夫都在这「常」字上——不是一日的热血，是日日的平常。种田人从不指望一夜丰收，也从不让荒草过夜：勤除草，苗自壮；心田，也是这个理。

人心这块田，种什么，收什么。 常种五常，收文明、团结、和睦、安宁；荒了不理，收争端、仇怨、分裂、大乱。

赞曰

仁木生发，义金裁断。礼火明序，智水澄湛。
信土中载，四德是贯。五者相生，曰诚一贯。
心本有之，非由外铄。人性如田，谷草并生。
常种五常，福在秋成。荒而不理，天下乃倾。

宏渊文馆　丙午年秋